在没体验精神科医生的日常工作以前，我脑中的精神病患者都像电视剧里面的一样，拿着菜刀疯跑、对着人傻笑哭闹、衣衫不整没人照顾、找不到回家的路，病房里的患者更应该是暴躁不安、谩骂打架、拒绝吃药、家属不来探望……然而生活并不是电视剧，真实生活中的精神病患者远没有那么可怕。

患者像他的朋友一样

“你为什么要来我们这里？”

“我讨厌我的父母，他们总是阻止我做我想做的事。”“你难道不觉得这个世界上人与人之间只是利用关系，社会太黑暗了吗？”“总有人背后议论我，我生气、发脾气，睡不着，不想吃东西。”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觉得自己……？”

“我觉得我可能有病了。”

“表现在哪些方面？”

“每天睡不着，总会发脾气……”

“好，我大致清楚你的情况了，你先去做个检查，我再跟你妈妈聊一聊。”

这样的一幕出现在北京回龙观医院副院长王绍礼的专家门诊里，一名初诊患者小丽（化名）在家属的陪同下与王绍礼反复沟通病情。

“你是总怀疑别人不怀好意吗？经常情绪不稳、不开心？”

“我经常失眠，总会反复擦拭一个杯子，老觉得它不干净，而且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先检查一下周围是否安装了摄像头，是不是安全。”

“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小时候，我的父亲常常打我，搜我的房间，逼迫我学习，到了中学，我觉得我就出问题了。”

患者小王（化名）是王绍礼今天看诊的第二名患者，内向、沉默，家庭暴力让他的童年充满阴影，到现在都难以恢复正常人的生活。小王年轻帅气，家境优越，如果不是在精神科诊室相见，我很难想到他已经被初步诊断为精神分裂症，而且必须接受药物治疗。

“老先生最近怎么样，看您现在很精神啊。”

“还不错，虽然还有点儿睡不着，也觉得好多事不顺眼，但不空虚了。最近晚上醒了就开始写作，可以写到凌晨，白天也不困，而且我和我的老朋友已经准备年后出本自己的书了。”

老李（化名）是位年过70的退休老人，是王绍礼相熟的患者，几年前患了抑郁症，经常半夜两三点睡不着，和老伴儿无端发脾气，却不愿解释生气的原因。这是他第四次复诊，精神状态已经好了很多，病情有所减轻。在王绍礼的鼓励下，他从第二次复诊后就开始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喜爱的写作上，但由于抑郁症的治疗需要一个过程，因此目前还未彻底痊愈。王绍礼调整了老人吃药的剂量，叮嘱家属要继续坚持多和老人聊天，还鼓励老人继续开发兴趣爱好，最后搀扶老人出了诊室，顺便叫进了门外等候的下一位患者……

“事实上，对于并非专业医师的普通人来说，单从表面很难分辨精神患者。像小丽、小王和老李，他们看起来和旁人无异，却患有着强迫症、抑郁症、妄想症等精神疾病。童年阴影、父母离异、恋人离去、朋友摩擦、事业受挫都可能成为疾病的诱因。”门诊结束时，王绍礼告诉记者。

从早晨8点到中午1点，记者粗略估算了一下，王绍礼一共看了30余名患者，期间他同患者的沟通就像和朋友在轻松地聊天。面对不同性格、情绪、症状的患者，他总能游刃有余地采取截然不同的谈话方式，或疏导或提问，而与每名患者的沟通时间也因是否为初诊、病情程度有所增减，不会完全放任患者天马行空，更未出现沟通不畅的情况。

整整一个上午，王绍礼只喝了一小口水，也没出过诊室一次，始终都在全神贯注地看诊谈话，精确分析话语背后患者病情的状况，对此他已经习以为常。王绍礼告诉记者，“节省自己的时间支出，就可以在每名患者身上花更多的时间。对精神患者来说，心理疏导和药物治疗同样重要，而时间是保证心理疏导顺利进行的基本条件。”

他把鼓励送给患者

对精神患者而言，康复最需要的是重树自信，而乐观的生活态度是最好的精神药物，精神科医生也成为完成这一重大转变的引路人，他们动用各种方法鼓励患者重拾自信，相信世界的美好。

就像王绍礼在和一名抑郁患者沟通时所说：“你觉得事业下坡让你生了病，但我认为是你病了才会让事业走下坡路，所以不是你的能力出了问题，而是你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等病好了一定可以重新来过。现在什么都别想，每天做自己喜欢的事，坚持治疗，一定能康复！”这份来自专业医生的鼓励让抑郁患者眼前一亮，甚至让我这个旁观者都心生感动。

“说的比唱的好听。”这句略带贬义的话用在精神科医生的日常工作中也许有着别样意味。其实在刚刚进入诊室时，我最担心的事莫过于有些患者会突然情绪失控，造成一定危险，但神奇的是，王绍礼的话就像一剂良药，无论进门时多暴躁、不愿配合的患者，在他开口后都能慢慢平静，进而主动沟通，也许是技巧，也许是经验，也许是气场。

我猜想，要想成为一名好的精神科医生首先要做一个可以调节自己情绪和状态的人，一个有着成熟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的人，一个洞察力极强的人。只有这样才能在直面患者时，如剥茧一样，一层层剥开，探寻患者内心的真实世界，对症下药。中午1点，我脱下白大褂走出医院，重新汇入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想着今天的见闻，加快了回家的脚步，顺路买了自己心仪已久的礼物。人活一世，开心最重要。